前言:今天的日记中将两位访谈者自己的故事在征得她们同意的前提下做了比较完整记录,而没有像平时的日记只是记录咨询师做了什么,因为不想让她们只是“默默的无名的该送死的人”,想让大家都看到她们为大家都做了什么,她们都经历了什么!
精神心理第三小组接到支援汉口医院的通知的时候,我们小组的成员是极其慎重的,因为都知道汉口医院是最早指定的收治新冠肺的三家医院之一,收治了众多重症患者,前线医务人员也承载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因此小组成员尽可能在各方面做好应对和策略,比如制定针对患者的巡房、会诊、紧急心理危机干预的策略等;针对医务人员和家属,设计了远程预约二维码、制定了电话和视频面询计划,开设了门诊个体和团体治疗室,准备了巴林特和正念小组的资料。但是真正和最前线的战疫护士面对面,我们依然被当时她们惨烈的经历和精神创伤震撼到,并深深感受到自身的责任之重大。


“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向前冲”的护士妈妈
在对呼3病房的一名患者做了紧急的心理危机干预后,去到另外一间病房准备做一个回访,遇到了一位错过了我们心理门诊的一名护士姑娘,便立即决定做一个现场的访谈。她是一位6岁孩子的妈妈,疫情最开始时她便将孩子和公婆、丈夫送回了老家,独自留在武汉并冲在了最前线的发热门诊,那时门诊的患者多到“凌晨2点的时候还从输液室里面排到了厕所以外”,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患者,病人之间几乎都紧挨着;医生交班的空隙患者看不到医生就对着护士骂或者摔东西,而那个时候门诊都没有现在这么严密的防护;更加令人不安的是,婆婆回到老家后几天开始发热、干咳,拍了胸片怀疑新冠肺但是当地没有检测的试剂盒只能回家隔离,回到家还和6岁的小孩住到一起,作为妈妈极度担心孩子也被感染。就这样一边暴露在最易感染的最前线疲于奔命的工作还要面对患者的恐慌和愤怒,另一边又极度担心被感染的家人和小孩也被感染。“那个时候真的觉得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往前冲”,每天晚上睡1-2个小时就突然乍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很担心有时又很愤怒。等到看到消息说有外省的来支援,看到那些逆行而来的英雄,“我们一边感动、感觉到有希望,可是又在不停地哭’逆行而来,真的是英雄!可是我们又是什么呢?那时感觉我们就像是一群默默地无名的该送死的人!’”。现在已经坚持2个月了,前几天婆婆刚好,公公又被确诊了,小孩和丈夫又被隔离了…….心理仍然充满不安,除了照顾好病人,对家人什么也做不了…….每天睡前脑袋就想好多东西,睡不了。
“不怕死,特别怕爸爸妈妈担心”的护士姑娘
当和那位护士妈妈面谈时,病房多数的叫诊都是这个护士小姑娘一直跑来跑去,实在忙不过来两个人就都去忙一阵,然后回来我们继续。护士小姑娘也是在疫情最开始的时候就去了第一线,最初也在发热门诊,之后就去了更加紧张和繁忙的急诊室,那个时候的急诊室已经是真正没有硝烟更甚硝烟的战场,到处已经挤满了危重的患者,最边角的角落里都是重患,抢救室的床一直都没有空过,刚完成一轮抢救没有成功,没人有时间去悲伤或者安慰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因为紧急的消杀后马上又有新的患者躺在抢救床上。那段时间每天看到都是接连不断的死亡,尽力却又无论为力;累到晚上倒床就睡,可是第二天又要面对新的死亡。所以那时候内心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在有一天打电话告诉家里人所有的银行卡号和密码,交代了一些事。后来才知道,那天说完,爸爸妈妈整晚都没有睡,一起抱头痛哭了整整一晚上。现在也坚持了2个月了,“就很后悔,因为我不怕上前线,不怕死,就特别怕父母担心”;现在还特别怕做CT检查,怕要出结果时那种仿佛要被判刑的惊惧,怕查出点什么家人更加担心,也怕本身病毒都挺过来结果被CT辐射出问题。

对于多数的治疗来讲这不算是一次很正规的面谈,没有正规设置的咨询室,没有完整的咨询过程,我们都在厚重的防护服里面说话有时都不是很清晰;她们不断在被需要照顾的患者打断而去忙碌,而我却不能觉得她们需要照顾而去打断这种忙碌,但是我也觉得很庆幸进行了一次这样的非正式的面谈,让她们的内心可以被倾听。

在所有的咨询和治疗设置中,都有一个最基本的过程,那就是倾听,听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反应,同时倾听者也在从内心去体会她们的经历和感受,有能力和她们共情。相对于大多数治疗师长期在咨询室静静地面谈,我从事了多年的精神科急诊:经历过人满为患的门急诊,也主持过多次抢救,更经历过几次抢救不成功的案例,尤记得某次抢救后剧烈的胃部痉挛疼痛,但是当时觉得自己的思维是非常清晰的,一点没有感受到紧张,但是身体在提示我紧张反应——这样的经历,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共情她们的感受,但是当倾听地过程,在脑海里描绘出当时她们经历的那种在没有严密防护下面对人满为患的就诊大厅、同时不间断地应对患者催促和愤怒,更甚是短时间内一次次面对患者的死亡时,我意识到我那些抢救、急诊的经历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的而已,而她们经历的是真正生死存亡的战场。我能做的首先便是真诚对两位白衣战士表达最由衷的敬意“你们绝对不是默默的无名之辈,如果逆行而来的是支援的英雄,那么您们就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是坚守阵地、决不放弃的英雄中的英雄,请相信,所有人都感谢您们的坚持和不放弃”!——此时不只是单纯地用言语传递感谢之情,而是想让她们感受到真挚的行为认同:对于这些经历了那段至暗时刻的守护天使们,是让她们感受到她们内心的声音被听到,她们的付出我们都深深地感受到,她们不应该是也不会是被默默地被遗忘的人!

其后简短的时间里,我们仍然都在密闭的防护服里、间断性地,我和她们讨论那段时间的经历的处理、目前的担心和处理方法。首先需要做的是一个让她们自己真正将问题具体化的过程;之后逐渐让她们感受到安全的情感环境,这种感受对每个人都是有所不同,有些人需要一个具体的环境改变,有些人可能除了环境的改变、也需要一定的技巧的训练;而最重要的是一个积极、安全的支持系统,这种支持系统可能一部分来自于治疗师,一部分是一种内化后的自我情感的积极的释放,还有更重要的是来自重要他人的情感连接。正常的情况,在现场的部分可能需要通过语言,表情、声调的配合,以及肢体的动作,但是厚重的防护服让我们谁也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不能有过多的动作,甚至语言和声调都听得不是很清晰而需要重复,所以我尽力让自己在防护服中的声音、语调让她们能听到和感受到;而对于需要在现场外调动的支持系统,也尽力通过语言示范的方式来让她们能领会到。然后逐渐进入到一起探讨具体方法、目前可实现、具体目标来解决既往和目前经历带来的情感、现实困境的过程,虽然目前整个的隔离性环境(所有的护士姑娘也是下班后在酒店隔离)限制了一定的资源和环境的操作性,但是通过比较明晰的方向性探讨,她们也逐渐明确到眼前可以执行的小计划来暂时缓解困境。很幸运的是,其后她们的自我调节能力和执行能力都非常棒,之后回访其中一位姑娘,感觉已经轻松很多。而对于最后关于担心做CT的问题,场外我们后方放射科的同事刘莎提供了非常有帮助的信息和数据,在后一次的回访中反馈给其中的一位护士时,似乎对她们有了更好的帮助。
今天为止我们在汉口医院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会诊了很多轻或重的患者,也为一部分医护提供了咨询帮助,而今天一个很好地消息是汉口医院的呼吸1-4区可以完全出空进行封闭消杀工作,而在这些区的一线医护终于可以有机会好好休整。我们也很庆幸在这段时间结识这样一批优秀、专业的医护人员并与之愉快地合作。(医疗队员刘恩益供稿)
